宁夏摄影学习研习社

【瑞象视点】林路:田野带来了独特的生命样本和视觉的可读性 | 瑞象校园系列活动·讲座实录

瑞象馆2018-06-19 12:23:10

当摄影家或摄影评论家谈“田野调查”的时候,他们谈的是什么?本文将给你一种回答。它也许不是标准的答案,甚至对“田野调查”这个词的使用可能有一点随意,而不是人类学家所定义的样子。但它仍然是可以给摄影家和评论者以启发的回答。本文根据林路老师在复旦大学的讲座文稿修订节选。


文/ 林路

 

我们说把田野调查用在一个城市学的问题里面,你会觉得它有很多的用武之地,或者说它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对现实的思考。但是从某种意义来说,田野调查有时候还可以走的更远。



安德烈斯·古斯基,芝加哥交易市场,1999

 

就在刚才我们在讲古斯基(Andreas Gursky)的时候,你会发现古斯基已经打破了传统田野调查的手法,他已经把后期的PS手法用到了田野调查的摄影当中,然后他用更为主观的方式介入了现实。那么荷兰的这位摄影家,雷尼尔·杰里森(Reinier Gerritsen),他同样也是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带来了对现代都市景观的一种收集的可能性。

 


雷尼尔·杰里森,华尔街站

 

杰里森花了大概七个星期的时间,就在纽约的华尔街地铁里面,拍摄了大量的影像,所以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影像,就是地铁的生存空间。如果我不把真相告诉大家的话,大家觉得这些画面都是在地铁里真实的拍摄吧,不会看出什么破绽。其实这些照片,当然所有的素材都是在七个星期里面,在纽约地铁里面拍出来的,但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画面,很多都是重新拼贴完成的。他拼贴得太好,你有时候无法察觉。因为他认为一张简单的画面,不足以展现出他对纽约地铁的一个全方位的、那种视觉心理的认知,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选择拼贴是为了更好地展现他对纽约地铁的主观认同。也就是说这些影像本身是客观存在的,是在纽约地铁里的,但是他用不同的组合方法,打乱了我们对纽约地铁的一个固有认知。通过拼贴以后,他希望展开一个更宽画幅的对纽约地铁的全方位的认识,但是他的拼贴手法非常之巧妙,往往令人难以察觉,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在寻求突破。

 


雷尼尔·杰里森,华尔街站

 

他的作品出版以后,产生了很大的质疑,因为很多人都说,作为一个纪实的文本,你怎么可以用拼贴的手法,来完成这样一些对纽约地铁的重构,但是杰里森回答的很坦然,他说他称这样的纪实叫构成的纪实,或者说是在21世纪贴上一个叫后纪实摄影的标签。我们这个时代确实太多元,任何东西一加上“后”,所有的观念都被截断了,现代的、后现代的,工业、后工业的。明明你强调真实客观的展示现实的纪实摄影,被他这么一“后”,又产生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们认识的纪实摄影的范畴。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因为我一开始就给大家讲过,纪实本身不可能纯客观,你举起照相机按下快门的这一瞬间,你在取景框里放什么,放多少东西,在前一秒还是在后一秒按下快门,都是你的主观选择。所以纯客观是不存在的,尽管照相机是周密的体系,是一种客观的机械的工具,但是它掌握在你手里。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理解杰里森对现实世界的一种重构,我们也就完全有理由多留这样一点心思。当然他的作品也不可能去参加什么新闻摄影比赛,因为新闻摄影还是强调照片本身的真实性。但是如果你去参加一个观念摄影比赛的话,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有一个独特的理由。所以这里我们再回到一个纯粹的拍摄人的专题的时候,你会发现田野调查的贡献远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者说他其实存在更多的可能。

 


贝歇夫妇,水塔,1971-97

 

我们再找一位更老资格的摄影家,也就是说比我们所说的贝歇夫妇更老的,其实已经在当时做“田野调查”的著名的德国摄影家奥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1876-1964),我们再来看一下延承了他的那个传统所对人物或者人像的拍摄,田野调查可以做些什么。桑德的影响力也是非常大的,这位德国摄影家,曾经在20世纪初的时候,有一个宏大的愿望,他要拍遍所有职业的德国人,这太厉害了。不要说在中国,你在上海想拍摄所有职业的上海人,你如果说出去,我觉得我也不会相信,你有点太过分。但是他要拍遍所有职业的德国人。他的计划确实开始的时候非常顺利,他出了五卷本的《德国的土地,德国的人民》,各种德国人的形象都被他留在了他的视觉画面当中。但是好景不长,历史注定桑德无法完成拍遍所有职业的德国人这样一个重任,因为他收到了纳粹的禁令。由于他要拍摄所有职业的德国人,就包括从最高贵的职业,最高贵的血统,到对最卑微的职业和贫困的血统的德国人都要拍摄,这不符合当时纳粹的原则。因为纳粹认为他们的民族是一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他们的血统是世界上最优良的血统,所以他不希望看到桑德让这些形象出现在德国人的视野或者白人当中,所以他的拍摄最终被禁止。

 


奥古斯特·桑德,劳工,1928

 

然而,通过这些画面,我们还是看到了桑德给我们带来一个非常规范化(的肖像拍摄方法),甚至以后影响了很多人对人物肖像的拍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站立者的肖像。大家看到他拍摄的面包师,他所有的拍摄几乎都是在这样一个状态下完成的。比如说他想拍某个职业的人,他会让你在你的职业操作过程当中,停下你的工作,然后转身面对镜头,拍一张看上去很木讷的或者呆板的肖像。但是在这张肖像里面所揭示的就是这个人的所有信息,他的脸相、他的神态、他的服装、他的道具、他的环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对时代的认知。这张面包师就是最为经典的画面之一。这是一张劳工的肖像,当然拍这张照片这个步骤也是蛮辛苦的,他是用大画幅相机,支好相机,他叫劳工停下工作,在阳光底下足足站了几分钟,扛着这么重的砖头,但是把一个工人的形象给留下来,非常的纯粹。

 


奥古斯特·桑德,盲童,1930

 

但是这些照片,纳粹就不喜欢了。因为这两个盲童的形象,他们认为这不能是德国人血统的一种真实的呈现。但是很多画面非常戏剧化地留在了当代,这三个其实是农场工人,干完活以后晚上穿上一个比较正规的礼服要去参加一个晚会,当他们走过田野的时候,被桑德给叫住了,他们拄着拐杖,回过头来,面对镜头,足足站了几分钟,完成了这张在摄影史上足以传世的一张画面。那个时代的人的形象,非常经典地展示在我们面前。所以从这些画面里你可以看到,桑德当年的实践,他已经非常纯熟地运用了“田野调查”的一种方式,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觉范本。

 


奥古斯特·桑德,年轻的农场工人,1914

 

桑德的创作影响了很多人,但有些人的创作不是受他的影响。比如在中国有一个很重要的范本,这就是中国河南很著名的摄影家姜健,姜健在九十年代拍了一组非常重要的画面,题目叫《主人》。当然这组《主人》是继他的《场景》(拍河南农村的屋子里面的一个场景)之后的一组彩色的画面。前面的《场景》是黑白,而这组《主人》是彩色的。在这组画面当中,他所记录的这些日常生活的影像和当年桑德的画面如出一辙。所有人要么站着,要么坐着,就这样木讷地面对着镜头,看上去缺乏很生动的感觉,并不符合我们很多追求完美的摄影家对肖像摄影的解读。但是姜健通过这些人物和环境之间的关系,非常经典地揭示了九十年代河南人的生存状态,尤其是河南农村。而且姜健的这个“田野调查”有他一个非常完美的地方就是他做了大量的文字的记录,这个很重要。田野调查里不仅影像重要,如果你把文字做完整了,那么你会发现,它对于图像的补充是不可缺少的。

 


姜建,主人

 

他有一幅画面很有意思,这个女孩后面的那些她所崇拜的明星们的形象,你可以看到很多当年历史的一种真实。有一张他是拍摄一对大龄青年的婚礼,他们结婚的仪式,他的文本后来我发现比他的图像更有意思。他的文本是这样写的,这是河南哪个县,哪个村,某某和某某,他们因为什么原因一再推迟了婚礼,最后在某某日子完成了一场隆重的婚礼。在这场婚礼上,他们请了多少客人,摆了几桌酒席,每桌酒席上有几个菜,是什么菜什么菜,都写得很清楚。也就是说他呈现的不仅是视觉范本,还包括了文字的一种独有的式样。对研究河南农村的九十年代习俗有着不可或缺的价值。所以当年我看了姜健的这些画面也感觉非常地震惊。

 


姜建,主人

 

这是我们所说的这种“田野调查”的方式,它能够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是一种视觉记忆,这种记忆要比一般的文字记忆来的更为真切、更为生动,也充满了更多的活力。这是我们所说的这些人像摄影作品,沿着桑德的这条线路出来,你会发现,确实很有可读性,这样一种可读性,到了下面这位摄影家手里,你会发现,这里有一个更有价值的认知空间。

 


画册《生而平等》(Created Equal),马克·莱塔

 

这位美国摄影家叫莱塔(Mark Laita,1960- ),这位摄影家花了八年的时间,穿梭了美国的48个州,为各种各样的美国人拍肖像,他有点像当年桑德要为所有职业的德国人拍肖像一样,他要拍所有身份的美国人。这本画册题目叫《生而平等》(Created Equal),这是当年美国总统杰弗逊所讲的一句话,“人人生而平等”。所以他把从最高贵的人,到所谓最低微的卑贱的人,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展开他对人生的理解。那么你会发现,他这个“田野调查”的结局,也同样具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生命样本和视觉的可读性。我们现在看单幅的画面,其实每张照片都非常有冲击力,所有的画面都是这样一个背景,他带着这背景走遍了美国48个州,都是用这样一个灰色的背景。

 


马克·莱塔,皮条客,加州,2002

 

尽管背景上没有任何元素,他不像桑德通过环境来展示这个人的生活背景,他通过这个人的服装,他的装束以及相关的元素来展示这个人可能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比如说你看这个画面,知道她是一个妓女,你看这个家伙就知道是一个皮条客,很经典的画面。而且莱塔在拍这些作品的时候,是用大画幅,我们知道大画幅拍的时候很费力,你需要屏幕对焦,然后把屏幕拿掉,再放上胶片,再继续拍摄。这时候很可能会失去很多生动的瞬间。结果莱塔就改造了他的照相机,怎么改造,他用了两台8×10的相机,一上一下,一台取景,一台拍摄,就变成了我们所说的双镜头。也就是说,他这台在取景的时候,一按快门是上面在拍摄,底板在曝光,这样他就能抓取一个最完美的神态。

 


马克·莱塔,粗腰围的女人,佛罗里达,2007

 


马克·莱塔,易装者,洛杉矶,2006

 


马克·莱塔,三K党,密西西比,2002

 

这很艰苦,两台8×10带在身边,难度之高,你可以想象。但是这些画面拍的真的很好,你能看到这张是教堂里的圣徒,这是一个越战的老兵,每张画面都非常经典。这是两位朋克,通过他们的服装你可以感受到这代人的一种生存的样貌。所以他会拍这个,我们看上去很丑的妇人,但是她的生命之强悍,如同纪念碑的身材,还是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人人生而平等,这就是他的一个话语所在。就是每个人他还是这样的站着,而且他还让这个人充满镜头,而且超出了镜头的那种张力,更强化了一种生命的力量。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意义,或者说不可或缺的一种生命的力量感。这是一个吸毒者,身上都已经注满了针孔。皮条客,三K党,各种人群都被他记录了,还包括异装癖者,怪咖组合。

 


马克·莱塔,(左)乡村展示者,堪萨斯,2003;(右)阿卡迪亚人,路易斯安那,2003

 


马克·莱塔,(左)芭蕾舞演员,纽约,2002;(右)卡车司机,密苏里,2004

 


马克·莱塔,(左)北方人,威斯康辛,2004;(右)裸体主义者,弗洛里达,2005

 

好,我们来看他的并置,其实他的画面都是两两并置,并置起来更有意思。也就是说,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他把一些客观的东西通过主观的组合,产生了一种关联,这种关联有很多可能性。比如说像这个画面当中,这两个人可能没有关系,但是两个人都带着他们的动物,一个是一头牛,一个是一条鳄鱼之类的,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就特别有意思。我把这张拎出来,因为他要突出他的身材,一个是芭蕾舞演员,一个是卡车司机。这两个身材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人人生而平等但确实存在一种不平等的状态,怎么会生成这两个极端的。这两个都是持枪者,一个是警察,一个是黑帮。两者之间也给我们带来了一种不同的生命境遇。这两个人反差也很大,左边是北方的一个民族,穿着这么厚的衣服,右边是一个裸体主义者,一丝不挂,两者之间又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马克·莱塔,(左)小芭蕾舞演员,加州,2007;(右)舞者,芝加哥,1999

 


马克·莱塔,(左)脱衣舞者,内华达,2002;(右)售货员,内华达,2002

 


马克·莱塔,(左)修女,华盛顿,2002;(右)妓女,内华达,2002

 

你会发觉,这些画面并置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更深的视觉意义。你会发现,这两个都是舞蹈演员,一个小舞蹈演员,一个是已经年老色衰的老舞蹈演员,退休的舞蹈演员,但是她们曾经或者说都经历了同样的一种职业,一种事业。其实这两边是同一个人,你会发现她们在不同的场景下,所呈现的就是不同的角色,在白天她可能是一个售货员,在晚上就是一个脱衣舞的表演者。一个人的两种境遇,也证明了人人生而平等的暗示,当然这些画面很有意思。像这张太有意思了,左面是三个修女,右面是三个妓女,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社会职业形态之间的张力。这本书做得很好,马克·莱塔,《生而平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完全运用了这样一种“田野调查”的方式,给我们带来了对人类生存样式的一种全方位的理解。

 

不管是面对景观,面对人物,日常生活,其实“田野”有助于我们通过一整个系列的方式来观察和认知这个世界,同时也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份不可多得的档案。所以如果你对这样的摄影创作方式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做一份计划,然后慢慢地,一点点积累,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只有在不断积累的过程中,你才能成就一份别人无法超越同时又对人类充满着敬意的文献。

 

(本文节选自2016瑞象校园系列讲座《林路:田野调查的摄影个案和日常生活空间》文稿,经主讲人修订。)


* 更多活动相关文章,请点击页面左下方“阅读原文”链接转至瑞象馆官网阅读。 



 (本文著作权属于原作者和【瑞象馆】所有,或经原作者授权【瑞象馆】使用。本文允许引用、转载,但使用时请注明——原作者姓名及文章来自瑞象视点www.rayartcenter.org)